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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诗词不仅有艺术价值,还有重大的史料价值

2018-01-19 18:34:55 | 发布:丁永 | 浏览:72 | 来源:西宁市群众艺术馆

 情感之真,品德之善

首先我简单地讲一下诗词本身的价值。我们都知道作为传统文化中的诗词,它在国学里面是最精粹的部分,诗词的基础就是音形意合一的汉字,把汉字的声调之美以及丰富的内涵还有它书写的形状整合在一起,就极大地发挥了汉字的优势,成为我们传统文化中最精粹的部分。谈到国学,我们都知道按照《四库全书》的分类是经史子集,到了近现代才有所分化,把传统文化很多的典籍分到各个学科。按照传统的分类,《诗经》是“十三经”的第一部,这就是中国传统诗歌的源头,在旧时代《诗经》的地位非常之高,是每位读书人从小要读的。
再下来就是《楚辞》,我们讲写诗的人总是要有“风骚”精神,“风”指《诗经》的“国风”,骚指《楚辞》中的《离骚》。所以《诗经》、《楚辞》两部经典是中国传统诗歌的本原。诗词有情感之真,我们都知道诗言志,诗词的主要功能就是抒情言志,具体到写作的时候像叙事、状物、写景等等都是围绕诗人的心志和感情服务的,首先就要求情感是发自肺腑的。
但是它的核心价值除了真还需要善,一提到善就离不开孔子以来的儒家观念,因为孔子学说最核心的观念就是“仁”,仁字体现在诗词里面就是一种悲悯的情怀,对自己的父母、兄弟、妻子扩展到朋友、老师、学生,遍及整个社会。儒家的经典著作里面像《大学》早已经把这个道理讲透了,因此在旧时代,凡是能写诗的首先必须要读“四书五经”,儒家的观念深深地渗透在每一位作诗的人心里面。中国传统文化强调的是首先你要做人,要修身,强调诗人的知和行是要统一的,这和西方文化有很大不同。
诗词首先有情感之真,然后有品德之善,这个善里面包含了很多内容,没有这个善在诗里面,没有儒家讲的仁义做基础,哪怕你这个人再有才华,作诗是站不住的。我们安徽明代有个作诗水平非常高的诗人,阮大铖,他的诗到了什么程度?陈寅恪的父亲同光体大家陈散原说阮大铖是五百年来的第一人。但是他的诗在清代大家根本不知道,因为他是投降清军的贼臣。如果就诗论诗,他写山水田园的诗是真好,那样一种超脱的情怀,很难想象他是一个如此没有气节的人。这里面就有很多东西值得追究,因为中国文化首先强调人的善,要你做一个真正的君子,做君子尤其在乱世要坚守自己的气节。
清王朝垮台之后,也有一批不随风转的遗老。民国诗词大家里比如像陈散原和词坛领袖朱强村都是遗老。所以诗里面这样一种精神和风骨从《诗经》下来一直到民国、到当今,都是应该坚守的。
民国诗词是在继承传统基础上的开新
诗词的文字之美不需要多讲,诗词是真善美一体的东西,是艺术。现在我们总是讲一个新字,好像五四以后,新诗就统领了整个诗坛,我专门为此写有文章,实际上民国期间根本不是什么新诗的一统天下。像胡适推出《尝试集》,老辈诗人如陈散原会放在眼里吗?他们在当时是根本不屑一顾的。所谓的新诗走进了文学殿堂,占据了整个诗坛是建国后的事情。
我认为从《诗经》下来历代诗歌都反映了史实,当然诗里面有夸张和想象,不是百分之百等于历史的事实,诗是艺术,在它的夸张和想象里有情感的真实,能从侧面了解每一代历史的一些情况。尤其到了民国期间,那么多重大的历史事实都在诗里面有所反映,这也是与儒家的价值观念相连的。孔孟以来的儒家要求读书人做一个君子,诗言志,应该把所处时代真实的感情在诗里面反映出来,这不是人工可以造作的。所以民国诗词不仅仅有艺术价值,还有重大的史料价值。
而且说到创新,民国诗词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的开新。传统文化不否认创新的重要,所谓“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”、“诗无新变,不能代雄”,你写所处的时代,用你的诗把时代的变迁和对具体人和事的感受在诗里写出来,它本身就是新的。前人没有经过我们这个时代,晚清以来按照李鸿章的话来讲是三千年未有的大变局,即使你不求新,但只要你写出来的东西真切,不虚假,就有一种新在里面。
民国诗词界名家辈出
大家常说民国期间是个大师辈出的时代,诗词界也名家辈出,在清末已经成名,到民国期间还在创作的就有很多人,像陈散原于1937年去世,日本全面侵华,他绝食而死。从1912年到1937年,25年之内这位老先生始终都在作诗,而且是中年以后才开始存稿。还有郑孝胥,大家知道,他是伪满洲国的“总理”,在政治上有恶名之前,他作诗的成就是公认的,同光体几个大家中,他肯定是重量级的人物。当时汪辟疆先生写《光宣诗坛点将录》,推崇郑孝胥的诗。同光体有很多的名家在民国期间继续创作,以学唐人为主的著名诗人像樊增祥、易顺鼎,我个人比较喜欢宗唐的,尤其易顺鼎我非常佩服,他的诗不仅是后人佩服,当时一些大佬都和他是朋友,包括湖广总督张之洞,称赞易顺鼎的《庐山诗》,像金色的大鹏鸟一样变化莫测,光彩四射。易顺鼎的诗无论是古体还是近体,尤其古体写山水,写瀑布,那种想象之雄奇和文字之间的光彩,无怪张之洞佩服,张之洞本身就是写诗的大家。
很多诗集我们后人不了解,即使书出版了也没有认真地读,我读这些诗集每一本要从头看到尾,才能有比较深入和全面的印象。比如杨圻是吴佩孚的秘书长,抗战期间他到香港去了,死在了香港,他创作《天山曲》写香妃,超过长诗《长恨歌》一倍以上。乾隆皇帝征服了新疆的回族,把王宫里的妃子抢了过来,但香妃始终不和他在一起,皇帝威逼她就范,但她身上准备了匕首刀子,层出不穷,缴一把她又出一把,没办法近身,后来皇太后没有办法,赐她自死,保她一个全身和名节。杨圻把这种题材写得非常感人,文辞精美。虽然是异族女子,但气节高,值得人佩服,诗之音调与词采之优美极有艺术魅力。
如果你真的是一位诗词爱好者,这些作品可以好好地读一读。现在的读者包括很多的学者可能知道的民国诗词,一般也仅限于鲁迅、郁达夫、田汉等新文学家的诗,尤其非常推崇郁达夫。事实上我们真正读了民国时代的这些大家以后,会觉得郁达夫最多也就是三等,远远没有到达一流的程度,他的情感是很浅的,诗集中多是近体诗,走的是黄仲则一路。黄仲则在清代是成就很高的诗人,短命而死,但以他为楷模,肯定没有多少可以开拓的余地。郁达夫的诗当然有些好的东西,但总体看风格很单一,情感还远远达不到深厚博大的地步。
南社也有不少诗词成就很高的,比如词人庞树柏,他的词成就很高。而不在流派里面的像著名的康梁,戊戌变法失败后康有为流亡海外,诗集中有很多的长篇,境界之雄奇没有几个人能够达到,那种眼界和胸襟,写出来的诗真的气派很大。赵煕是进士出身,做到御史,辛亥革命以后回到四川,一直活到40年代80多岁才去世,整个民国期间他都在写作。赵煕一个晚上写绝句60首送朋友,不仅仅是快,而且质量非常之高。他用一年的时间写完词二三百首,写完就不写了,汪辟疆《光宣诗坛点将录》称他为“天捷星”。
星非昨夜人何在,花有他生我不如
民国期间奇人、奇才多。再如《马一浮诗集》在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过两次,最近出的很全,三千几百首,后面还有很多补遗。我们印象当中他是理学大师,是新儒家的三圣之一,但马一浮的诗非常重感情,他20岁的时候夫人就去世了,夫人是名门闺女,但是过门以后20多岁生病去世了,马一浮终身不娶,一直到晚年不近女色。我们看他在夫人去世时写的诗,那样缠绵悱恻,远远超过郁达夫的爱情诗。对他夫人的感情之真、之忠,是很罕见的。
 
活动现场展示的部分民国诗词出版物
我的老师孔凡章先生也有类似之处,其中非常动人的就是爱情诗词。孔先生年轻时风流倜傥,当时朋友称他诗、棋、舞三绝,不仅诗写得好,还是围棋高手,他的女儿孔祥明就是我国最早的女子八段的高手。老师是名门子弟,到上海十里洋场经常参加舞会,在他的诗里有所反映。他本人是一个翩翩公子,年轻时代有位恋人,两个人一起从四川离家出走,到苏州、杭州、南京游玩了很长时间才回去,在一起的时候互相约好以后再谈婚论嫁,他要开创自己的事业,女孩子回去待字闺中守住这份感情。但是回去以后女孩子的父母强迫她另嫁他人了,这段恋情无疾而终,但是我的老师始终就守着这份恋情,一直到将近四十来岁时,由于他母亲的压力,需要一个媳妇来照顾,就娶了一位夫人,生了女儿孔祥明,女儿6岁的时候夫人去世了,那时候老师还是风度翩翩年纪,从此再也不找第二个妻子了。因为他迫于母亲的命令,对这任妻子没有爱情,又担心再给女儿找一个后母对女儿不好,他又做爸又做妈把女儿拉扯大,念念不忘的就是少年时代的那段恋情。在他的诗词中有大量缠绵悱恻的作品,其中流传得很广的名句就是:“星非昨夜人何在,花有他生我不如。”
吕碧城,是安徽著名的女词人,终身不嫁,她的海外诗词,有大量名篇精品。她到纽约看了自由女神像,用词讴歌自由,那是真正的新,前无古人的境界。吕碧城终身没有爱情,但在大量诗词里有对整个人类甚至整个宇宙的终极关怀,至于写海外奇异风光的词,更不用讲了,美不胜收。
上面我提到的主要是老一辈以及后来在民国期间20世纪初出生或者19世纪末出生的一大批名家。例如怀宁诗人潘伯鹰,他在1965年去世,1965年以前当代中国历史的重大事件在他的诗里都有深刻的反映。
还有女诗人陈小翠。我在南京整理唐玉虬先生的诗稿,在他家里发现了陈小翠的遗稿,包括民国期间的刻印本和50年代的油印本。我一看眼都发光了,因为我以前只看过她的一些残本,这些收得比较全,因为她和唐玉虬先生晚年是朋友,她的很多诗集寄给唐先生,唐先生去世以后稿子放在家里,他的家属还在保护着。当时我说陈小翠的稿子能不能借给我?我在出版社把她和唐先生的诗集一起整理出来,唐先生家属表示同意。后来这个书出来了,如果当时没看到,那个稿子就若存若亡,很多人就不会知道陈小翠了。
又如词家寇梦碧先生,在民国期间辈分比较晚,比我的老师还要年轻一点,上世纪90年代初去世,70来岁,他仅仅有一本《夕秀词》,书很薄,一两百首,但是成就确实非常之高。我们知道做传统诗词必须在继承的基础上才能创新,没这个根基,新是经不住检验的,寇先生学梦窗、碧山词,但有很多创造性的语言,有鲜明的个性。
鸦片战争后的晚清至民国间100多年来的近现代传统诗坛星光灿烂,诗人词家在前所未有的变乱时代抒情言志,密切反映现实,作品意境之深广,艺术之精美,均大有可观。《全清诗》、《全清词》的编纂尚未完成,晚清民国诗词更未曾全面系统地整理研究,这些工作都是对我们后人寄予期望的。